要饭的以中老年人为主。不知是因为中老年人更容易要到饭,还是不舍得让年幼的孩子去,事实上,小孩子要饭可能收获更大些。有时遇到十来岁的孩子,进门就清脆地喊“大娘,打发点啥吃”。母亲就红了眼圈儿,一边说着“这么小的孩子怎么’割舍’(舍得)的”,一边拿出煎饼、窝窝放到小孩子的篮子里,往往比打发成年人的要多。还有十七八的大姑娘出来要饭,那是真穷得没有办法了。要着要着,便有人从中撮合,嫁给村里的光棍汉或者有些残疾的人了。毕竟填饱肚子活命是最要紧的事,感情的事等以后再说吧。
老吴家秀云姐是老大,下面兄弟姊妹多,七八张嘴等着吃饭,秀云姐就特别苦。一大早挑一包豆腐转着村去卖,到中午了饿的眼冒金星,就去人家要饭。人家给她说个婆家,自己倒是找到吃饭的地方了,可小兄妹们怎么办?就这样一直熬成了老姑娘,兄妹大多成家了,她才嫁人。人们只会笑话“大姑娘要饭——死心眼儿”,却不能体会这死心眼儿的秀云姐的酸楚与无奈。
要饭的一般提着个篮子,篮子里有时还放一个豁边裂纹的粗瓷碗。篮子用来盛干的,碗用来盛稀的,打发啥要啥,毕竟不能“要饭的嫌饭凉”。腰后面还系着一个盛化肥的尼龙袋子,篮子里盛不下了就倒进袋子里。晚上睡觉是个问题,找到麦场屋子或者破庙最好,能遮风躲雨,实在找不到,就在人家大门底下或者柴火垛里“崴块”一宿。第二天起来自然是没条件洗手洗脸的,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,因此要饭的满脸黢黑,一身酸臭,头发上还有麦穰是很自然的事情。
要饭有“文乞”,也有“恶乞”。所谓“文乞”,是指要饭时,态度谦卑,语言柔和,乞讨嘛,就得放得下架子,人家不给或者“呲哒”几句,得受、得忍。毕竟那时候谁家的粮食也不宽裕,也不见得每天都有好心情,挨点白眼,受点数落算得了什么?多央求几句,多诉诉自己的痛苦不易,以期能要到饭,这是“文乞”。
还有一种较为少见,那就是“恶乞”。进门后要么是不说话,要不就生硬、蛮横的喊一声“来要饭的了!”如果不给或者给的少、给得次,那就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不走。莫言的一篇小说对此曾有记述,说好不容易吃顿饺子,赶上要饭的来了,非要吃饺子不可,还振振有词“我这么大年纪了,你们吃饺子,却打发我窝窝头,你们的心真狠。”这应该是“恶乞”的典范了,有很强的道德绑架的味道,简直是“我穷我有理,我穷我怕谁!”要知道那个时代,普通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顿饺子,而且不能照饱吃,要就着煎饼、窝头,你要我把稀罕得不行的饺子让给你吃,我去啃窝头,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!
要饭的如果想吃到饺子,最好等到过年的那几天,家家户户都包饺子,过年凡事都图喜庆、吉利,来了要饭的也说成“财神来了”,大多会通快地打发半碗。莱芜等地年五更里还有烧纸祭奠的习俗,石磨也要受祭拜的,会在磨眼里放几个饺子,犒劳石磨一年来为家人吃食所付出的辛劳,这饺子一般是给要饭的准备的,叫做“掏磨眼儿”。记忆中“掏磨眼儿”的掏到一大尼龙袋子水饺,脸上满是舒展的笑容。
要饭的也有尊严,不能肆意践踏。古人说过“蹴尔而与之,乞人不屑也”,说的就是这个理。更有心性高傲者,别说是“蹴尔与之”,你就是语气神态稍微“傲娇“一点,他那里也受不了。据《礼记.檀弓》记载,齐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。贵族黔敖在路边准备好饭食,以供路过饥饿的人来吃。有个人用衣袖蒙着脸,脚步拖拉,两眼昏昏无神地走来。黔敖左手端着食物,右手端着汤,说道:“喂!来吃吧!”那个饥民抬起头看着他,说:“我正因为不吃别人施舍的食物,才落得这个地步!”黔敖追上前去向他道歉,他仍然不吃,最终饿死了。曾子听到这件事后说:“恐怕不用这样吧!黔敖无礼呼唤时,当然可以拒绝,但他道歉之后,就可以去吃。”
对此,老百姓则说得更加直白:“插上大门X要饭的——你别侮辱穷人”。小时候见过一家人,硬说是要饭的偷了他们的东西,兄弟俩个轮番打那个要饭的。当时特别气愤,无奈年幼力小,无法主持公道。后来这家人的结局也不是很好,大概这就是善恶相因吧?
要饭的经历不需忌讳。要饭的老祖宗范丹是个重量级人物,跟孔子还有约定呢!因此读书人遇见要饭的即便不能相助,也绝不能轻视讥讽,因为那是文圣欠下的账。大名鼎鼎的伍子胥曾在苏州要过饭,被后人尊为“丐头”;朱元璋也曾经要过饭,开创了大明王朝;洪七公、武状元苏乞儿都要过饭、﹍﹍有一同学小时候要过饭,现于京都谋事,手下几百人,业内颇有影响。此君之所以在我等一众中脱颖而出,大概得益于童年这段不幸经历的磨砺吧?
梁实秋说过,贫穷不是罪恶,但也不是什么美德,不值得自傲,更不足以傲人。因生活所迫去要饭不丢人。老父亲1937年生人,正赶上“打仗”年代,兄妹几个在家饿得哭,没办法。爷爷去世得早,他作为老大当然要出去要饭,不然一家人都活不下来。然而要饭毕竟是放下尊严去乞讨的事情,但凡能自给,还是要靠自己劳动得食。1983左右,鲁中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包产到户,农民迅速解决了吃饭问题,要饭的顿时几乎绝迹了。极特殊情况下,村里来个要饭的,村民也会打发饭食,但却很瞧不起,经常背后戳要饭的脊梁骨:“这样的年成出来要饭,真是没有料(不争气)”进入新世纪以来,人民的生活水平如芝麻开花,家家跨温饱入小康奔富裕,天天想的是如何减肥降脂,这要饭的行当怕是要进入历史博物馆了。
农村没有要饭的了,不等于城市没有。繁华拥堵的霓虹街道上有人突然截住你,说“大兄弟,俺已经三天没吃饭了,你给顿饭钱呗!”“俺来找孩子,钱被偷了”云云。看你红光满面,外衣罩不住里面的光鲜考究,还有你手上的戒指,眼神中透着的狡黠与贪婪,拜托你演得专业一点好不好!我已经无数次地被你们的表演所骗,差不多算是资深观众了,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地把人们的善心当做谋财的手段啊?真要领你去吃顿面,估计你还不乐意呢,因为你“下班后”必定是山珍海味,一碗素面怕是不合你的胃口。更让人气愤的是年轻人也不学好,水泥地摆上书包或者自行车,扮作学生或骑行者,拿粉笔在地上写一行字,接下来就坐等收钱了。我说“骚年”,这样很不好啊,有手有脚干嘛非这样呢?听说还有拿着微信、支付宝二维码要钱的,真是与时俱进了。
还有一件事接受起来很困难。过去要饭的穿着不合体的衣服,破着洞、露着缝,冻着胳膊腿儿,实在是不得已。可现在的年轻人,几千块钱的牛仔裤,非得在膝盖大腿处割上几个洞,说这叫“乞丐装”,是最潮最酷的穿法。大冬天的,要穿短裤子或者把裤脚挽起来,露出脚踝,自己觉得“齁帅齁帅”的,大概是帅在“装乞丐”吧?不知道这样的打扮让农村的狗看见了,会不会扑上去把他撕成个“真乞丐”。
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